从图书馆借到一本《贾平凹短文》,捧读之间浮想联翩。我不是文学研究方面的专业人士,说不出什么系统,却又想说,便只能在这里不怕拙陋的碎语了。好在在这方面贾平凹可算是我的老师,传统的中国人遇事总是想赢怕输,四平八稳,而贾平凹却总有底气不俱拙陋进行尝试。贾平凹是最不怕人笑话的,套用一句流行语就是:我是农民我怕谁?或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拿来也算是给自己的碎语壮胆吧。
很早的时候就注意到贾平凹,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就一直在跟踪着欣赏他的作品,开始多是小说,后来散文随笔多了起来,好像中国他们这一代文人走的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一个路径。
较之其它行业文坛对新人历来是苛刻的,同样水平的稿件必然是名人优先关系户优先,这个也算一种必然,毕竟名人有更多的附加值,所以新人要想得到重视就必须写出更有新意比名人更好的作品,而要创新却又面临理解和认同的困难,可能新人的创新在名家这里很容易被接受,而新人却会遭到质疑,所以新人往往走的路径是遵从某种规矩基础上的创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很多作品都有这种痕迹,毕竟那时候创作还没有后来这么自由,而自由永远是相对的自由。这一点贾平凹做到了,对喜欢自由的文人来说这是一个苦累的过程,但也能让人从这种习从中看到作家的聪明,毕竟创作并不仅仅是靠激情能够成功的,只有适当的聪明才能与现实接轨。这有点类似古代八股文章的科举,虽然同样是靠八股文章成才当官,有的人成为治世能臣,而有的人只能还是书呆子。而大多数文学爱好者之所以仍然只是爱好者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能迈过这个坎,而这个坎虽然也有人迈过去了,但却因为过于的沉溺于习从琢磨“规矩”而在后来无法创新,而这一点贾平凹也做到了,在他成名之后他还在不断的调整着自己,让人认可欣赏的新作不断,终成大器。而这绝不仅仅因了他的勤奋。而与他同时代成名的那些作家活跃的已经很少很少,有些改弦易辙,有些虽然仍在从事着写作却已很难写出吸引人的作品了,在靠着以往的声名吃老本。
贾平凹是一个为写作而生的人,这对很多文人算是一种宿命,但他的这种宿命却是积极的,当然也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作品数量多,而是他能够把任何东西都能拿来成文的本事,一块石头、一张桌子、一棵小草他都能写出别样的意味来,而且笔意充沛并不敷衍了事。他的作品给人道尽天下人生的气势,似乎已经说尽了,但之后好似酵母发作又写出更加深刻精彩的篇章。
我注意到贾平凹这个名字从字形就不同凡响,每个子都是如此的对称,大概在他起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而对称意味着平衡,尽管平衡有时候意味着平庸和尊规守距,开始的贾平凹也曾经写过一些特别规矩的作品,但即使是在他规矩的作品里人们还是看到了他少有的才气,他后期的作品无疑已经突破了平庸的限制,让人看到更多的却是平衡里的大气。
没有见过贾平凹本人,他说他个矮,在他的一篇文章里他幽默的写到,在一次会议上主持人让他站起来,他说他已经站起来了,引来哄堂大笑。但我看他照片却并不觉得其矮,大概这得归功于摄影师,不要别人的参照。贾平凹不能算是靓男,甚至可以说算丑的一种,但可能师因为习惯或者是他的表情,我并不觉得其丑,而且觉得其还挺上相,端坐那里仿佛如佛,这也正如他自己所希望自己的那样已有佛态,当然他的佛态却是比那些泥胎更有生气的,沉稳、豁达、厚重,从他那张脸上透出的气势即使面对泰森的拳头也是敢挡的。
贾平凹好说他是一个农民,这既是说出身背景,但更多还是在说自己的人生定位,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职位和普通的农民还是不同的,但这于他并不重要。在我看来贾平凹是一个对中国农民理解最多的人,他的文字既有属于农民的朴实、通透,也有农民的机警和谐趣。他自己身上就具有中国农民的大气和中国农民的自甘卑微,他的大气表现在他敢说敢当,他的卑微在于敢说敢当之后不怕别人笑话,但其实他早就明白自己的文字说出来就肯定比别人技高一筹了,但他自己却始终保持着这种警觉。
平凹承认自己是一个农民,并且以此为荣为根,而一些农村作家却并不想简单承认,包括一些所谓的城市作家,他们自卑或者自大的不敢像平凹那样给自己完成定位,感觉总是找不到自己的根,总是在模仿习从什么,其实在中国现在还没有真正意义的城市作家,因为中国的城市从传统文化意义上讲还很单薄,虽然这不影响他们希望表现“更大更好”的东西,但已经没有了感人的根基和力度。所以在对农民的理解上现在中国作家还很少有人能比得上贾平凹。农村出身的背景已经成了平凹创作的优势,相反那些不想承认自己是农村作家的人因为回避农村农民他们的城市背景反而成了他们的劣势。
贾平凹是一个农民,但他更是一个儒者,这二者对中国人来说是不需要区分的,或者说他始终在自觉的向往着儒者的境界,即使是向往得有些刻意和做作,但之后就会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平凹无疑已经成为当代中国的一个散文大家,在我看来他是和周国平、余秋雨齐名的。
周国平散文深邃精致,具有浓郁的哲学意味,作品充满了人生的智慧和哲学的魅力,融理性和激情于一体,笔调清新自然,属于学者散文,但可能还是因为他学者身份的缘故吧,在结构、叙述、语言等方面没有平凹散文的多变,显得较单一。
余秋雨散文追求华丽大气,涵盖更多定位更高使命感更强,适合媒体的需要,他的出镜率也最高,但争议也最多,散文之外的声音超过了文字本身。这里不想说过多的题外话,在我看来余秋雨散文还是立得住的。
贾平凹散文最大的特点在于率直、坦城、不故做高论、不拿大腕架子,内容极为宽泛,社会人生的独特体察、个人内心的情绪变化、偶然感悟的哲理等等皆可入文。而这种哲理多出自自己的体验和感悟,而非前人言论的重复,哲理的诠释过程也就是文章的重心,极富情致和个性,比如他的代表作《丑石》、《一棵小桃树》、《文竹》等。这些作品在简短的篇幅中,既没有玄奥的言词,也没有空洞的说教。
贾平凹散文在行文的结构方式上显得散漫、随意,其实却是非常严谨的。在我看来这是和他的创作经历有关的。贾平凹的散文创作始于八十年代初,但那时候成就他声名的还是他的小说,他的散文引起人们的普遍注意是在小说创作高峰之后,而且从他前后期的散文比较来看,后期的散文功力更加纯熟。从他后期把兴趣更多投放到散文创作上来之后,他的散文就打破了散文园地的平静。作为小说家的贾平凹进行散文创作从其叙述和结构上必然带有小说的痕迹和小说的优势,比如在情节的推演上如电影镜头的推、摇、拉、移,就给人如临其境之感。
任何事务的发展都是有他的传承性的,文学更是如此,尽管人们在经常说创新,但传统中一些已经相对固定的经典还是值得人学习的。除了运用小说笔法,贾平凹还在经典的文字中采撷灵气,很多传统的经典的欣赏元素在他手里被灵活运用起来。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开篇第一句话:“环滁皆山也。”这样的表现手法在他的很多作品的开头都有借用的痕迹,比如他在《四月二十三日游太湖》里的第一句话就是:“原来是一滩水而已!”在《菪石岩》开头的第一句话是:“菪石岩是汕头的一座山。”就相当朴拙直白。同时我们看到在当今的散文创作上有的人就是想突出的自己的另类,而有意避开这样的句式,而这其实也是一种保守,什么是古为今用?只要有用何妨拿来?从这里也可看出平凹的大气和不拘小节。在文章的意境上平凹也有借用的痕迹,比如卞之琳《断章》里著名的诗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种互相关照对应扩张了文章的内涵。比如在《自钓》的结尾写到:我听见了蜗牛的叹息:是的,人在钓鱼的时候都是在钓着自己。在《这一只瓷》的结尾写到:这就是我们的缘,你等待了八百年,我等待了八百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在《读山》的结尾写到:山风森森,竟几次不知了这山中的石头就是我呢,还是我就是这山中的一块石头?在《女人与陶瓶》里写到:女人是美丽的,陶瓶是粗陋的,陶瓶给了女人大气,女人给了陶瓶高贵。
从这里可以看出中国传统散文对平凹散文的影响,能够让人看到他的苦修。当然或许是因为平凹的过于执着和偏好,还是能让人在他很多作品的角落里看到对某种情致的重复援用。
而所有这些并不表示对平凹散文的否定,所谓“天下文章一大抄。”又有所谓“一招鲜,吃遍天。”很多人是连这一招也没有的。其实任何一个名人的作品只要你注意观察就不难发现重复的痕迹,这大概也可以说是一种创作的规律吧。所以现实的说即使是大师的作品也并不需要都看。我实在是因为过于喜欢和期待新作才总结出了这些。相信平凹先生即使是看到也不会以此为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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