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荷花明媚容易清幽难、簇拥容易冷峭难、盛时容易谢时难,略去笔法,才见气质。荷花一物即便香消玉殒,还余有遗世独立万种风情,真可谓真香沁骨,到最后只闻其名,便知其香。钱穆先生说国人修身自情发而由内生,心宽而天地小,是以一提起林黛玉,仿佛一本虚拟的《红楼梦》变真了,一个虚拟的古典女子犹如池上莲蓬,倒是让近看的人畏怯,远观的人怀想了。
好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着实的赏心话。世人皆聚在花开,散在花败,人之常情,倒也无必拂逆。越剧里唱“忽忽大厦一朝倾”,忆苦思甜,忆甜思苦原来都是俗子本相。秦可卿给王熙凤托的梦是奇了,竟像是两个付错终生的女人之间的知心话。生死关头,女人的一眼清泉还在,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得失终还留于尘世的樊篱,语重心长处,不免让人如鲠在喉,好比佛家说入世之苦,不见轻盈,只见沉重。
越剧中《问紫鹃》一段方知贾宝玉的独一无二,男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无意流露的,实见心性。赵僞叔曾言心性烂漫之人,日常所争之事不出西厢、红楼,精神所至,物质亦然,是以贾宝玉问及林黛玉的诗稿,花锄、瑶琴,鹦哥时,散漫于听众心里的又何止是尘世中的一物,传神啊传神,林黛玉的一绢一帕,因为有了贾宝玉这样的知音,遂有无限生命的滋味,感念之恩,女子深情,恰在此时。抑或后来的张爱玲,亦是被一个“知”,惹上了后世言语的是非,无关轻重,却终于会被传世。
好了歌遂成了分水岭,道理人皆明白。所谓精通“好了歌”,精通《红楼梦》的诸子,不过是多了些“过把瘾”的浮世之徒,少了些“逍遥游”的方外高士,世情皆然,独探春的一番怒骂直是把这些年吃“红学”祖宗饭的人数落地畅快淋漓。
也不过生死大限上有了出入罢了。曹公敬神而著书,是以有了贾宝玉对于三尺神明的端庄肃穆,着素服,拜花神,种种礼节,点点细处,都源自曹公对于神魂的敬慕,是参透了屈子《礼忠魂》的真义,而知了生死,如此才明白贾宝玉缘何那么深情,却又那么潇洒了。也难怪林黛玉爱他了,葬花斯意,唯侬明了,儒家文化最重男女情投意合,倒不是后来被扭曲的诸多的三规五常了。
世人皆以敬鬼而著书,可怜的曹公八旗祖宗都一一被掘了出来,好不学问,好不得意啊,天下懂《红楼梦》的人居然都要去别人的坟茔走上一圈,或者是跨时空的私家侦探去释疑一个个所谓的迷团,胸中无霁月磊落,敬鬼也是寻常。想来他们是不能明白阮籍祭母为何哭地死去活来,嘴里又不停酒肉的赤子风度了。曾闻钱君匋先生去世,有友祭文滑稽可爱不拘礼法,却有别人无法看穿的深情。而那些敬鬼著书的百年之后,隆重仪式以及永垂不朽的标语之余,将别无其他了。
真想为金圣叹大哭一场,哭他没读过《红楼梦》!焉知后来者不如今,在他死后不到一百年就有了曹雪芹,有了《红楼梦》,之后的三百年,竟无一部作品堪与《红楼梦》比肩,能登堂入室读到其中精髓的也是寥寥无几。只见千万人恶骂高兰墅,殊不知己相去高兰墅万千。又想为自己大哭一场,哭自己读不到后来者的字了,纭纭中去,竟有欲罢不能的伤感了,再活五百年又太长,凭风而逝也好。
初不喜欢画之写实,其实那时尚未知物,“物质”两字,原本是重质的。后来看到傅抱石的《湘夫人》衣袂飘飘,出神态度,始知物能聚精,才知《红楼梦》的实处,原非市井,皆是世人本相,想来读罢,都能抽象地读出人物形象之外的味道了,情神兼备,曹公倒是心眼俱到,让其中人物沾染了出神的气质,遂有那书香之外的一缕香魂萦绕不绝,是真正的窈窕淑女,真正的仁人君子能够体悟的一缕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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